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傍晚,训练基地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和球撞击门柱的回响,教练把一筐球踢到禁区弧顶,拍了拍字母哥的肩膀说:“练十个,练完回家。”他点了点头,汗水已经在地面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。
第一粒,他助跑很短,脚弓一推,球贴着草皮滚入右下角,轻松,第二粒,他换了个方向,左上角,门将扑错了方向,第三粒、第四粒、第五粒……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每一脚都精准得令人发指,到第七粒的时候,他已经不再看球门,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在检查什么,教练在旁边喊:“别太随意!”他笑了笑,第八粒,勺子点球,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轻巧地越过门将的指尖。
第九粒,他加大了力度,球像炮弹一样砸进球网,网兜被掀起来老高,第十粒,他忽然停下来,把球抱在怀里,走到点球点前,闭了闭眼,那一刻,风也静止了,他退后五步,助跑,起脚——球擦着立柱内侧入网,门将甚至没有做出反应。
“行了,超额完成。”教练说,他却摇了摇头:“再来两个。”
第十一粒,他用了外脚背,球带着旋转飞向球门右侧,门将判断对了方向,但球速太快,从腋下钻了过去,第十二粒,他站在球前,深呼吸了三次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座沉默的塔,助跑,停顿,变向,推射——球进了。
十二粒,全部命中。
他站在原地,等着什么,或许是教练的掌声,或许是队友的欢呼,或许只是风重新吹起来的声音,但什么也没有,他转过身,想对教练说“今天状态不错”,却发现教练正蹲在地上,翻看手机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了?”
教练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刚才技术人员把数据传过来了,你第十二粒点球的球速,比前面十一粒都慢,慢很多。”
“不可能,我明明用了全力。”

“数据显示,球速只有每小时三十七公里,而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普通射门,平均球速是六十公里以上。”
他愣住了,走过去,捡起那个球,摸了摸,球是新的,气压正常,草皮也没有问题,他又踢了一脚,球飞出去,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。
“再来。”他把球摆回点球点。
第十三粒,他集中所有注意力,助跑,摆腿,击球,球飞出的瞬间,他听见了空气被撕开的细微声响,但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异常诡异,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,飘忽不定,门将扑过去,球从他手边滑过,慢慢滚进球门。
“还是慢。”教练说,“三十八公里。”
他不敢相信,第十四粒,他用了最大的力量,脚背抽击球心,球飞出去时他几乎听见了自己肌肉纤维的撕裂声,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,像一只疲惫的鸟,最终落入球网。
“三十九公里。”
接下来的故事变得荒诞起来,第十五粒,他退到中圈附近助跑,球依然慢慢悠悠;第十六粒,他闭上了眼睛,球却精准地滚入死角;第十七粒,他甚至没有助跑,只是原地摆动了一下小腿,球便稳稳地滚了进去,球速始终没有超过四十公里,但每一粒都进了。
教练已经不再报数据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其他队员陆续结束训练,围了过来,有人掏出手机录像,有人小声议论,没有人说话,寂静像一块沉重的铁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“这球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好像被什么东西托着。”
他弯腰捡起球,仔细端详,球面上没有任何异样,皮质光滑,缝合线整齐,他闻了闻,只有草汁和泥土的味道,他忽然想起,今天早上出门时,女儿把一颗从庙会上买来的塑料宝石塞进了他的口袋,说:“爸爸,带上这个,会好运。”
他伸手进口袋,那颗塑料宝石还在,温热的,泛着廉价的光。
“这不科学。”教练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把球放在地上,慢慢地走向更衣室。
身后的球场上,十二个点球印还留在草皮上,深浅不一,像十二个沉默的问号,没有人知道为什么,也没有人再追问,夕阳终于沉了下去,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那片草地和那些未解之谜一起吞没了。
只有风还在吹,一遍又一遍地经过球门,发出空洞的呜咽声。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