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最折磨人的,不是早早的绝望,而是希望还悬在半空,不肯落地,叫你仰着头,望穿秋水,心里七上八下。
Karsa的比赛,便常常是这样,他的对手并非泛泛之辈,那是一个以稳健著称的棋手,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严丝合缝,不给你半分可乘之机,开局还没有多久,Karsa便落了下风,像是一叶扁舟,被卷入了对手精心布置的漩涡里,左摇右晃,看着随时都要倾覆,看台上已经有人窃窃私语,叹息声像秋风吹过落叶,窸窸窣窣,大家都觉得,这盘棋,怕是要输了。
可是Karsa没有,他的眼睛依旧亮着,像黑夜里固执的星辰,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不疾不徐,仿佛在计算着什么,又仿佛只是在等待,棋到中盘,风云突变,Karsa忽然在边角上落下一子,那一步看似平淡无奇,却如一把无形之刃,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对手苦心经营的防线,局面顿时混乱起来,黑白交错,像是两位绝世高手在黑暗中贴身缠斗,一招一式,都险到了极处。
观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空气仿佛凝固了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沉重而清晰,Karsa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,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,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和那三百六一个交叉点。

悬念在最浓处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你几乎能听见它将要断裂的悲鸣。
终于,最后一手落定,Karsa轻轻吐出一口气,身子向后靠了靠,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而释然的微笑,棋盘上,黑白交错,看似势均力敌,可懂行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,Karsa在最后一刻,完成了绝杀,他胜了,只胜了半目,这是围棋里最小的差距,却也是最惊险的胜利,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晃晃地走完了全程,最后一步,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。
悬在半空的石头落了地,揪着的心也松了下来,那一刻,你才觉得后背已经湿了一片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不知怎的,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,也是一个这样的棋局,也是在最后一刻揭晓的悬念,那是我的一个朋友,他参加书法比赛,写的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洋洋洒洒,行云流水,写完后,他自己觉得不甚满意,特别是最后一个“之”字,总觉得笔力弱了,韵味不足,那几天,他寝食难安,像丢了魂似的,直到结果出来,他竟是第一名,评委说,他最欣赏的,恰恰就是那个“之”字,因为它“似断非断,似连非连,有未尽之意,有余韵之味”,朋友听了,半天没说话,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,仿佛要把憋了几天的郁气都吐出来,那份从谷底到巅峰的心情,怕是只有亲历过的人,才能懂得。
这世间的许多事,不都是这样么?一场考试,一份工作,一段感情,甚至是一个人一生的命运,其结局往往都要在最后一刻,才能揭晓,在揭晓之前,你只能等,只能猜,只能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来回颠簸,像无根的浮萍,飘来荡去,那滋味,委实不好受。
也正因为有了这悬念,当答案揭晓的那一刻,无论是胜是败,是喜是悲,都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分量,胜利的喜悦,因了之前的担忧而愈发甘甜;失败的痛苦,也因了之前的期待而愈发刻骨,正是这最后的惊险一跃,让整个故事,不再平淡如水。

Karsa站起身来,向对手微微颔首,他的棋局结束了,可他的故事,还有无数的棋局在等着他,每一个悬念的揭晓,都是下一个悬念的开始,生命,便是在这起起落落、忧忧喜喜之间,铺展开来的。
只是不知,下一个悬念,又会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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